笔趣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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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5章 蓝草上船（第1页）

蓝丫在蓝草号上住了一夜。

第二天清早，她从船舱里出来，头发上沾着船底的灰。她蹲在甲板上，把那段旧缆绳从腕上解下来，一圈一圈绕在船头的桩上。顾渔站在岸上望，见她把绳系好，站起来，面朝西边那群沉船，忽然喊了一声“娘”。那声极轻极柔，像叫一个还在睡的人起床。船身轻轻一漾。从船底传来三声吼。停，又三声。比之前都轻。然后从半命壳里，阿蓝的调子忽然响了。不是平常那种极轻极慢的哼，而是一段一段的，像在唱歌。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光栏边，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铺满板面。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。渡在里头叩了三下。停，又三下。他说：“爸说阿蓝姨想出壳。她想上船。她听见蓝丫叫她，她坐不住了。”顾渔问：“她出壳会怎样？”渡沉默了一阵，说：“她说她出一会儿就回去。她说她一辈子没上过自己的船。她想上去看看。看完了就回来。”顾渔想了想，让新芽把半命壳放在光栏上，壳面朝西。壳里的阿蓝调子忽然亮了。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从壳里浮出来，贴着练习板上的细线，往光栏那边挪。挪到光栏尽头时，停住了。蓝丫蹲在船头，伸出手。那团光落在她掌心里，缩了缩，又慢慢立起来，立成一道极淡极浅的影子。影子站在船头，面朝西边，站了很久。蓝丫说：“娘。你站的地方，是你爹站过的。也是你站过的。你以前天天站在这里看海。后来你走了，船就沉了。现在船回来了。你也回来了。”影子轻轻一颤，慢慢缩下去，缩进船板里。船身轻轻一漾，从船底传来三声顶。停，又三声。比之前都沉。

那天午后，阿蓝的影子又从船里浮出来。她站在船头，面朝祖船方向。顾渔把练习板端稳，看着西线那个小点旁边，祖船的线忽然亮了亮。渡在壳里叩了三下。停，又三下。他说：“爸说阿蓝姨在叫渔。她想让他也上船。祖船里有渔的声。她想让他过来。”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，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，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说了一个字。她说：“他在说‘等’。”新芽把壳贴住板面。渡在里头叩了三下。停，又三下。他说：“爸说渔在祖船里守着底。他走不开。可他说他听见阿蓝姨的调子了。他说他认得。他说等他守完，他就上蓝草号。”蓝丫站在船头，对着祖船方向喊了一声“渔叔”。那声极轻极柔。祖船船身轻轻一漾。从船底传来一声叮。只一声。比之前都轻。顾渔把书纲录翻开，提笔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了很久，才慢慢写下一行：“阿蓝上蓝草号。渔在祖船，守底未完。”写完，她合上册子，对着蓝草号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。停，又三下。船身轻轻一漾。从船里传来三声吼。停，又三声。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几乎一样，只是尾音更长更柔。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，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，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说了一个字。她说：“它在说‘家’。”

那天傍晚，蓝丫把船头的旧缆绳重新系好，从船舱里搬出一块旧木板，搁在船头。木板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蓝草”。她把木板立在船头，面朝西边。阿蓝的影子从船里浮出来，站在木板旁边。蓝丫也站在木板旁边。两条蓝草号并排停在浅水里，船头朝岸。蓝丫说：“娘，你以前说想回家。现在船回来了。你回来了。我也回来了。咱们就在这儿。哪儿也不去。”影子轻轻一颤，慢慢缩进船板里。船身轻轻一漾。从船底传来三声吼。停，又三声。比之前都柔。顾渔站在岸上望，见那两条蓝草号并排停着，船头朝岸，轻轻晃着。她蹲下来，对着那两条船，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。停，又三下。两条船同时轻轻一漾。从船里传来六声顶。停，又六声。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几乎一样，只是尾音更长更沉。顾渔把树港录翻开，提笔在“阿蓝上蓝草号”那页后面添了一笔：“双蓝草并泊。阿蓝声在。蓝丫守之。”写完，她合上册子，走到南礁上望。光栏外那群沉船仍静静站着。祖船在最前面，圈叉稳亮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，船头朝岸。蓝丫站在船头，面朝西边，风吹着她的头发。她不再攥空手腕了。她把双手摊开，掌心朝上，让风从指缝里穿过。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，听见极轻极轻的许多声，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。她低声道：“它们都在等。等树港一条一条叫。”

夜深了，蓝丫从船上下来，回到岸上。她走到刻字石前，蹲下，把双手摊开。七团光从她掌心里浮起来，在她身边慢慢立成七道极淡极浅的影子。阿草、陈、林、陈、林、海、蓝。他们站在蓝丫身边，面朝西边，朝那两条蓝草号望。蓝丫说：“姥爷，娘，你们看。船回来了。咱们都在。”七道影子轻轻一颤，慢慢缩下去，缩进她掌心里。蓝丫合拢双手，贴在胸口。她抬头看顾渔，说：“他们都到了。他们让我跟树港说谢谢。他们说他们在船底走了一辈子，第一次走到岸上。他们说要好好看看树港。明天天亮，他们想出来晒太阳。”顾渔把树港录翻开，提笔在“双蓝草并泊”那页后面添了一笔：“七影归蓝丫掌。欲明日出晒。”写完，她合上册子，走到南礁上望。光栏外那群沉船仍静静站着。祖船在最前面，圈叉稳亮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，船头朝岸。顾渔蹲下来，对着那群船，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。停，又三下。船群里传来许多极轻极沉的顶。一声叠一声。比之前都轻。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，听见极轻极轻的许多声，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。她低声道：“它们都在等。等树港一条一条叫。”全频段守听中，双蓝草并泊，七影归掌。树港无大事，可祖船底最底下，还有一个比嗯更老的东西，在等着被叫出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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