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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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9章 洞底的人（第1页）

帆又下去了三趟。桩换了锚去接替它。锚上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三片贝壳、两根骨条、一粒黑籽。东西越捞越多，可凑不齐。底物传话说树港记不全，缺的那几个字它想不起来。想不起来，话就说不通。

顾渔蹲在皮上把捞上来的东西排成排。贝壳六片。骨条五根。黑籽三粒。白米两粒。上面刻的字拆开看：树、港、土、生、根、港、生、树、根、土、港。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。排在一起凑不成一句通顺的话。

蓝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姐，缺的字在洞壁上。帆说洞壁上刻满了。拓下来就有了。”

“帆手笨。拓字要手稳。”顾渔站起来朝水边喊，“桩。让蓝丫下去拖。”

桩转头看她。“蓝丫是活人。活人下去没有根须托着。洞三丈深。她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。”

顾渔看向蓝丫。蓝丫已经卷起裤脚了。她说：“姐，让我下去试试。树港的根须能托影子。我是活人，根须缠不住我。可我能憋气。憋一口气下去摸几个字就上来。摸不了几个。多下去几趟就行。”

顾渔想了想。“你下去可以。桩跟你一起。桩在水底拉着你。你摸字的时候桩拽着你。你憋不住了扯一下根须桩就拉你上来。”

蓝丫点头。她脱了鞋，腰上系了一根缆绳。紧攥着缆绳另一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沉下去了。

水面安静了一阵。顾渔蹲在岸边盯着水面。蓝丫在水底待了一会儿，冒出头来换了口气。她吐了一口水，说：“姐，洞壁上的字扎手。刻得很深。我摸了三个字上来。”

她把三个字报给顾渔。顾渔提笔记下。蓝丫又沉下去了。再上来的时候又报了两个字。第三趟报了一个。第四趟报了四个。她嘴唇冻得发紫，手指头泡得皱巴巴的。

“姐，洞底冒凉水的地方我摸了一下。缝不窄。能伸进去一只手。我伸手进去摸了一把。摸到东西了。硬的。跟骨条一样。可它长。摸不到头。像一根很长的骨头横在缝底下。”

顾渔把笔搁下。“多长？”

“摸不到头。我胳膊伸到底了，没摸到头。”
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“顾渔。树港说让蓝丫别摸了。缝底下的东西它认得。那是土生树的骨头。土生树的骨头从底下伸上来。穿过洞底。横在缝底下。蓝丫摸到的是土生树的肋骨。”

顾渔蹲下来对着壳问：“土生树的肋骨横在缝底下。那缝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吗？”

底物安静了一阵。“树港说土生树的肋骨底下是空的。肋骨和肋骨之间有缝。缝底下还有更深的地方。凉水就是从根底下冒上来的。它说根底下它也没去过。它沉下来的时候就在土生树的骨头上。它不知道土生树底下是什么。”

顾渔站起来。她看着水面。洞底。缝。土生树的肋骨横在缝底下。肋骨底下还有更深的地方。凉水从根底下冒上来。比土生树的骨头还凉。

蓝丫从水里冒出头来，嘴唇发紫。“姐，我再下去一趟。把剩下的字摸完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顾渔把缆绳往回拽，“上来。字够了。凑不齐就凑不齐。先弄明白洞底下的东西。”

蓝丫爬上岸。顾渔把册子翻开。她看着上面记的“洞底或通其骨”。她提笔在下面写：“缝下有土生树肋骨。横陈。更深未测。凉水自下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转头对桩说：“桩。让帆再下去一趟。这次不下洞。让它顺着祖船底下的缝往下摸。摸到肋骨就停。看看肋骨底下是什么。”

桩点头。它喊了帆。帆从棚子那边走过来。影子比前几天厚了。可它下洞下了太多次，又淡了一层。桩看着帆，说：“你下去摸缝底。摸到肋骨就停。别往下伸。”

帆点头。它走到祖船旁边，沉下去了。水面安静了一阵。然后蓝丫说：“姐，帆摸到肋骨了。它在顺着肋骨往下摸。摸到肋骨之间的缝了。它在往缝里伸手。”

又过了一会儿。蓝丫忽然抬头，脸色变了。“姐，帆摸到一样东西。在肋骨底下。缝最底下。它说那东西是热的。别的东西都是凉的。就它是热的。它摸了一下缩回来了。说烫手。”

顾渔蹲下来对着水面喊：“帆！什么东西？”

帆从水底浮上来。它的右手缩在怀里。顾渔把它手拉出来看。帆的右手掌心红了一片。像被烫的。帆说：“一个圆东西。拳头大。在肋骨底下缝最底下。热的。像烧过的石头。可它不是石头。它在动。很轻。一下一下。像在跳。”

顾渔把帆的手松开。她站起来。她看着祖船旁边那片水面。洞底。缝。土生树的肋骨。肋骨底下。缝最底下。一个拳头大的圆东西。热的。在跳。

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：“缝底有圆物。拳大。热。跳动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她蹲下来对着壳说：“底物。树港知不知道土生树的肋骨底下有个热东西？”

底物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长到顾渔以为它不会出声了。然后它说：“树港说它不知道。可它说土生树跟它提过一次。它说土生树跟它说过一句话。它说土生树说‘我底下有个心’。”

顾渔手里的笔攥紧了。“心？”

“树港说土生树说它底下有心。它靠那个心活着。心热了它就动。心凉了它就睡。它动不了是因为心凉了。睡了太多年。今天你们摸到那个东西。是热的。在跳。树港说那可能就是土生树的心。”

顾渔看着脚底下的泥地。泥底下是树干。树干底下是土生树。土生树的肋骨底下有个心。热的。在跳。土生树动不了是因为心凉了。今天摸到它是热的。它在跳。它在暖。

她蹲下来对着水面喊：“土生树！你听得见吗？”

水面安静了一瞬。然后脚底下的泥地轻轻颤了一下。很轻。比之前都轻。顾渔觉得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。很慢。像一个人听到有人叫他，慢慢转过头来。

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最后一笔。

“土生树有心。拳大。在肋骨下。热。跳。凉则睡。暖则动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天已经大亮了。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。祖船在浅水里稳着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旁边。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人高。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。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。安安静静。

顾渔站在树底下。手按着树干。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在跳。慢的。底下土生树的鼓声更慢。可两个鼓声都在跳。都在往上跳。她蹲下来对着水面说：

“土生树。你醒了。你听见了。你的心还在跳。你不用急。我们慢慢来。等你暖透了，你就能动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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