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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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2章 船底有字（第1页）

修蓝草号花了两天。

第一天拆船底。桩带了锚和帆下水，把船底锈死的铁钉一根一根拔出来。锚的手最稳，拔出来的钉子一根没弯。帆在旁边接，接一根码一根。码了三十七根。桩蹲在船帮底下看了一阵，回头喊：“顾渔。船底龙骨上有东西。”

顾渔蹲在岸上正给蓝丫换手上的布条。她抬头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刻的字。龙骨上。埋在锈底下。刮掉锈就看见了。”

顾渔站起来涉水走过去。蓝草号搁在浅水里，船底朝上。桩拿根须刮掉龙骨上的锈，露出一片灰白色的木面。上面刻着字。很浅。刻得歪歪扭扭。像有人拿刀尖随手划的。

顾渔凑近了看。看了半天，只认出一个字。“草。”

“就一个？”

“旁边还有。刻得太浅了。锈吃了一半。认不全。”顾渔伸手摸了摸刻痕。很浅。指头肚划过去只感觉到一点点凹。她转头喊蓝丫，“蓝丫。你过来摸。手比我细。”

蓝丫走过来蹲下。她把手按在龙骨上。摸了一阵。抬头说：“姐，三个字。刻得浅。可摸得出来。第一个是‘草’。第二个是‘号’。第三个是‘蓝’。”

“蓝草号。”顾渔看着龙骨。船底龙骨上刻着船的名字。可蓝草号是后来才叫的。谁刻的？什么时候刻的？
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“顾渔。树港说这条船以前不叫蓝草号。它沉下来的时候还没有名字。船是后来浮上来的。浮上来之后才叫的蓝草号。可龙骨上刻着蓝草号。刻在锈底下。刻了很久了。比阿蓝上船早。比渔上船早。”

顾渔蹲在龙骨旁边。她把册子翻开。上面记着蓝草号的来历。从哪来的不知道。谁造的不知道。它跟着祖船来的。祖船底下捡的。一路沉一路浮。浮上来之后阿蓝上了船。再后来渔上了船。再后来蓝丫上了船。没人问过船以前叫什么。也没人问过谁造的。

她转头对蓝丫说：“再摸。龙骨上除了这三个字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
蓝丫把手按回去。摸了半天。摇头。“就三个字。旁边全是锈。锈底下有没有东西摸不出来。得刮。”

顾渔朝桩喊：“桩。拿根须把龙骨上的锈全刮干净。一寸一寸刮。刮到木头本色。看看底下还有什么。”

桩点头。它拿根须贴着龙骨一寸一寸刮。刮了半天。龙骨露出来大半。灰白色的木头面。上面除了“蓝草号”三个字，还刻着一样东西。在龙骨最底下。船头方向。一个圆圈。不大。拳头大小。圆圈里面刻着东西。看不清楚。桩拿根须尖把锈刮干净。圆圈里的东西露出来了。

一棵树。

很小。刻得很简单。一根竖线。三根横枝。几片叶子。可它刻在龙骨正中间。船头方向。每个上船的人低头就能看见。

顾渔蹲在龙骨前面。她看着那棵树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问蓝丫：“蓝草号船头那块木板呢？刻着‘蓝草’两个字的。还在不在？”

蓝丫点头。“在。搁在船头。我天天擦。”

“拿过来。”

蓝丫涉水跑到船头把木板拿过来。顾渔接过来翻过来看。木板背面是平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她拿凿子在背面划了一下。木头很硬。划不动。她又划了一下。还是划不动。

“蓝丫。这块木板哪来的？”

“船头的。我来的时候就在。我娘说她上船的时候就有。她说一直搁在船头。面朝西。她没动过。”

顾渔把木板翻过来看。正面刻着“蓝草”。字很深。刻痕里嵌着泥。她拿指头抠了抠。泥底下是黑的。她没在意。又抠了抠。抠出一粒东西。很小。硬的。黑的。跟之前洞底捞上来的黑籽一样。

她把手举到眼前看。黑籽上有纹路。她认出来了。一个“树”字。
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很急。“顾渔。树港说这块木板是船上的东西。船造好的时候就搁在船头。木板上的‘蓝草’是后来刻的。可木板本身是船的一部分。木头跟龙骨是同一棵树。它说让你闻一下。”

顾渔把木板凑到鼻子底下。闻了闻。木头味儿很淡。可她闻出来了。跟龙骨一个味儿。跟南礁上的树一个味儿。她抬头看南礁。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人高。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。

“蓝丫。这块木板跟龙骨是同一棵树。南礁上那棵大树。蓝草号是用南礁上的树造的。”

蓝丫蹲下来看木板。看了半天。抬头说：“谁造的？”

顾渔翻开册子。上面记着“蓝草号不知谁造”。她提笔在下面写：“龙骨刻树。木板同木。船为南礁树所造。造者未知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蹲在龙骨旁边。手按着那棵刻上去的树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问底物：“树港知不知道蓝草号是谁造的？”

底物安静了一阵。然后它说：“树港说不知道。它说这条船比它浮上来早。祖船捡到它的时候已经在海底了。空的。没有船底人。祖船把它捞上来。拖到远底。后来浮到树港。树港说它没造这条船。它也没见过造这条船的人。”

顾渔站起来。她看着蓝草号。船底朝上。龙骨上刻着树。木板跟龙骨同木。船是南礁的树造的。可谁造的？什么时候造的？为什么沉在海底？她不知道。

蓝丫把木板翻过来。她忽然说：“姐，木板背面好像有东西。刚才你凿不动的地方。我摸了一下。有个印子。很浅。像手指按的。”

顾渔接过木板。她把背面凑到光底下看。看了半天。看见一个印子。很浅。五个指头。张开的。左手。按在木头里。

她把左手放上去。一模一样。五个指头对着五个指头印。一个不差。
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声音很紧。“顾渔。树港说那手印是你的。”

顾渔没说话。她看着木板上的手印。自己的左手按在上面。严丝合缝。她按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手拿开。翻开册子。提笔写最后一笔。

“蓝草号南礁树造。龙骨刻树。木板有吾手印。吾所造。忘之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天已经大亮了。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。祖船在浅水里稳着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旁边。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人高。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。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。安安静静。

顾渔站在蓝草号旁边。手按着船帮。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在跳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头对蓝丫说：“蓝草号是我造的。我忘了。可它还记得。龙骨上有树。木板上有我的手印。造好了搁在船头。船沉了。我忘了。它没忘。”

蓝丫看着她。“姐，你那时候比海大。造了船。船沉了。你回来的时候不记得了。”

顾渔把手从船板上收回来。她看着自己的左手。五个指头。掌心红了一片。她攥了攥拳头。然后她说：“修船。修好了让渔和阿蓝搬回来。我造的船。我修。”

蓝丫点头。她转身接着刮龙骨上的锈。顾渔蹲下来帮她刮。两个人刮了一下午。到天黑的时候龙骨刮干净了。船底换了新钉。三十七根。一根没弯。

渔和阿蓝从蓝草号上下来。站在岸边看。阿蓝的影子飘在渔旁边。渔看着修好的船底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说：“顾渔。船修好了。我上去了。”

顾渔点头。渔和阿蓝飘上蓝草号。船身轻轻一漾。从船底传来六声顶。停。又六声。比之前都柔。

顾渔站在岸上。手按着船帮。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：

“蓝草号修毕。渔阿蓝归。船吾造。手印在。树在。我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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