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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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土生树（第1页）

顾渔是被蓝丫拽醒的。

“姐！泥地裂了！”

顾渔睁开眼。天刚蒙蒙亮。蓝丫蹲在她旁边，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，另一只手指着树苗那边。顾渔扭头看。第一棵树苗旁边的泥地上，裂了一道细缝。不宽。跟筷子差不多。缝里往外冒白气。很淡。像是冬天呵出来的气。

顾渔爬起来跑过去。裂缝从树苗根底下往外裂。裂了一尺长。白气从缝里往外冒。冒到地面上就散了。她蹲下来把手伸到裂缝上方。温的。不烫。温得跟人呵气一样。

蓝丫蹲在旁边。“姐，树港在说话。它说它爹醒了。没全醒。睁了一条缝。白气是它呼出来的。”

顾渔低头看裂缝。里面黑得很。看不清。她把耳朵贴上去。底下有声音。很闷。很慢。一下。隔很久。又一下。比树港的鼓声慢。比树港的鼓声沉。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喘气。
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声音很急。“顾渔。树港说它爹摸到它了。它爹的骨头上面还有字。树港往下摸的时候摸到了。刻得很深。它爹翻身的时候露出来的。”

“什么字？”

“树港说它摸了很久。它认得其中一个。跟它身上那个‘树港’的‘树’一样。可别的字它不认得。它让你看。”

顾渔站起来。她转头看蓝丫。蓝丫把手按在裂缝旁边的泥地上。按了一会儿，抬头说：“姐，树港说让你把手伸进缝里。它爹的骨头离地面不远。你伸手能摸到。”

顾渔蹲下来。她看着那道裂缝。白气往外冒。温的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左手伸进缝里。泥地凉。裂缝底下更凉。她往下摸。摸到实的东西。硬。凉。像骨头。她摸到了。骨头上坑坑洼洼的。刻着东西。她用指头抚摸。一个字一个字地摸。

第一个字。竖。横。竖。横。她摸出来了。“土”。

第二个字。横。撇。竖。捺。她摸了半天。“生”。

第三个字。点。点。提。横折。竖钩。“树”。

她把手缩回来。手指头上全是泥。可她不觉得凉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然后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。

“土生树。”

蓝丫凑过来看。“土生树。树港的爹叫土生树？”

顾渔看着那三个字。看了一会儿。“土生树。土生出来的树。树港是从它爹身上长出来的。它爹是土。土生了树。树生了港。港生了人。”

她刚说完，裂缝里的白气忽然浓了。往外涌。涌到地面上。聚成一团。白雾里有一个影子。很淡。比渡的娘淡。比鱼淡。比什么都淡。可它站得很直。它从白雾里慢慢直起身。面朝顾渔。

它开口了。声音很大。很老。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
“你——来——了。”

顾渔看着那个影子。白雾里的影子。她蹲下来，跟它平视。“你是树港的爹。”

影子点了点头。很轻。白雾跟着晃了一下。

“我叫土生树。树港是我生的。你埋树港的时候，我已经在底下了。你埋了树港在我身上。树港生了根。根扎进我骨头里。我养了它几百年。它长大了。它盘在你脚底下。你踩了它几百年。今天你终于摸到我了。”

顾渔把册子搁在膝盖上。“土生树。你是什么？”

影子沉默了一阵。白雾淡了一点。它说：“我是土。树港建在我身上。树港的树长在我身上。树港的人踩在我身上。我一直在底下。没动过。树港生了根，我养着。树港长高了，我托着。树港的根伸到我骨头里，我接着。我没醒过。今天树港的根须伸下来摸我。我醒了。”

顾渔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。五个指头。泥还没干。她看着土生树。白雾里的影子安安静静。面朝她。

“你醒了，要做什么？”

土生树没说话。它慢慢伸出手。手是虚的。白雾聚成的。它把手按在裂缝旁边的泥地上。按了一会儿。然后它说：“树港的根须缠在我骨头上。我醒了，我想动。可我动不了。我太老了。骨头盘在最底下。我动一下，整片地都晃。树港站不稳。树站不稳。人站不稳。”

顾渔把册子翻开。提笔写：“土生树醒。动则地晃。不能动。”

她刚写完，蓝丫忽然拉住她的袖子。“姐。树苗在长。”

顾渔转头看。十棵树苗的叶子在抖。不是风吹的。是树苗自己在长。往上长。肉眼看得见。一截一截。第一棵树苗从膝盖高长到了腰。第二棵也长了。第三棵也长了。十棵树苗同时长。长到腰高。叶子从几片变成十几片。绿得发亮。

土生树在白雾里说：“我醒了。树港的根就活了。树港的根活了，树苗就长。我动不了。可我能养树。树长高了，根扎深了，就能托住更多人。托住树港。托住底物。托住人。”

顾渔站起来。她看着十棵树苗。长了。比昨天高了一倍。根须从泥里拱出来，缠着影子们的脚踝。影子们站在树旁边。安安静静。可它们影子比之前厚了。厚了很多。像墨水里又加了一滴水。再一滴。再一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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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：“土生树醒。树苗长。根活。影厚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天已经大亮了。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。祖船圈叉稳亮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。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腰高。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。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。安安静静。
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声音很轻。“顾渔。树港说谢谢你。它爹醒了。它爹几百年没醒过。今天醒了。树港说它爹动不了。可它爹能养树。树多了，根深了，土生树就能慢慢动。动一寸，歇很久。再动一寸。总有一天它能翻过身来。翻过来了，树港就稳了。人就更稳了。”

顾渔把壳捧起来。壳面蓝光一漾一漾。她低头对着壳说：“底物。你回去跟树港说。不用急。它爹睡了那么多年，多睡几天没关系。树苗在长。根在扎。人在站。我们等得起。”

壳里的底物安静了一阵。然后它说：“树港说好。它说它爹让你每天来按一下手印。你按一下，树港的根就往下走一寸。走到它爹身上，它爹就暖一点。它爹暖了，就多醒一分。醒到全醒了，就能动了。”

顾渔把壳放回刻字石上。她走到树旁边。她把手按在树干上。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在跳。慢的。一下。隔很久。又一下。她按着。使劲。树根往下走了一寸。

她松开手。掌心红了一片。她低头对着泥地说：“土生树。我每天来按。按到你全醒。”

裂缝里的白雾淡了。土生树的影子缩回去。缩进泥里。缩到最底下。可它缩回去之前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
“你埋树港的时候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你说土生树，树生港，港生人。人回来了，土就活了。你回来了。土活了。”

顾渔站在树旁边。手按着树干。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还在跳。一下。隔很久。又一下。底下还有另一个鼓声。更慢。更沉。土生树的鼓声。两个鼓声叠在一起。一快一慢。一近一远。可它们都在跳。都在往上跳。

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最后一笔。

“土生树醒。树苗长。影厚。每日按印。待土生树全醒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天光大亮。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。祖船圈叉稳亮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。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腰高。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。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。安安静静。

顾渔站在树底下。手按着树干。她在等。等底下那个更慢的鼓声再响一下。等土生树再醒一分。等它翻身。等树港的爹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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